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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亚学刊》论文选编:日本青少年蛰居的溯源研究

时间:2022-01-14 11:15来源:日本动态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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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青少年蛰居的溯源研究


——评《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


  —— 《东北亚学刊》论文选编


李  卓

 


本文作者: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  教授

 

长期关注日本青少年问题的学者师艳荣的新作《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一书,近日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国内首部研究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的著作。

 

 

近年来,青少年问题已经成为世界性的社会问题,除了犯罪率上升,各种青少年心理问题也越来越凸显出来。在我们的邻国日本就面临着青少年蛰居这一社会问题的困扰。


蛰居,本来是指冬眠的动物长期隐藏在一个地方,不出头露面。在日本,有相当多的年轻人选择蜗居在狭小空间,自我封闭地生活,由于这种生活方式很像动物的蛰居,故这部分人被称作“蛰居族”。


日本的青少年蛰居现象最早出现于20世纪70年代末,当今选择完全退出所有社会交往的蛰居族人数呈明显上升趋势。据蛰居问题研究专家、精神病学家斋藤环教授的调查与推测,日本的蛰居人群约有200万人,远远超出日本官方估计的115万人。鉴于蛰居问题的严重性,斋藤环对社会发出警告:20年后,蛰居人口或将超过1000万人,日本将进入“蛰居长寿社会”。蛰居人数增多,给社会和蛰居者家庭都带来沉重负担,蛰居者不上学、不工作、不与外界交往,基本上由父母照顾其日常生活。令人担忧的是,在其父母去世或失能后,这些人将如何生存下去?


蛰居这种丧失社会行为、自我封闭的消极生活状态,已经成为当今日本比较突出的社会问题之一,因而引起广泛的关注。从蛰居现象出现至今数十年间,蛰居问题一直是一个讨论不尽的话题。


在经济发达的日本为何存在大量蛰居者?这一问题值得深入探讨。日本学者对蛰居问题的研究主要从精神医疗、临床心理及社会工作等视角展开。与日本学者的研究有所不同的是,《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一书的作者,首先对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的概况进行了综合分析,并用具体案例微观解读蛰居的要素、类型及其生活状况,在此基础上梳理了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的发展演变过程,详细论述了产生蛰居问题的社会因素、家庭因素、学校因素及心理文化因素,进而阐述了日本政府及民间组织对蛰居问题的应对措施。读过该书,可以对日本的蛰居问题及其影响有比较清晰的了解。

 

 

《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一书的研究重点包括四个方面。第一,以战后日本社会变迁为背景,按照时间顺序考察日本社会转型与青少年蛰居问题的演变过程。第二,从核心家庭化、“父职缺失”等家庭结构变迁带来家庭社会化功能弱化的视角,分析蛰居的家庭因素。第三,从管理主义、学历主义、考试竞争及偏差值教育等教育病理,以及校园欺凌、不登校等校园问题多发的角度,探讨蛰居的学校教育因素。第四,从依赖心理、耻感文化下“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行事准则、集团主义文化下自我的缺失等方面,挖掘蛰居的心理文化因素。


作者通过对蛰居问题根源的详细考察,提出了一些独到的观点。


第一,蛰居问题是战后日本社会病理的产物。其产生的社会机理在于社会经济发展所带来的“私性化”的社会环境,核心家庭中“父职缺失”与母子(女)为中心的家庭养育环境,学校教育病理及频发的校园问题等。日本社会富裕后,以追求自我为代表的社会私性化趋势进一步增强,个人化、自我中心主义及个体发展等价值观受到推崇和张扬,人际关系随之出现了危机。青少年的个人主义意识增强,逐渐表面化的人际交往成为青少年社会化的障碍。家庭中父亲角色的缺失容易使孩子出现柔弱、社交恐惧等性格问题,而母子(女)为中心的育儿方式引发的过度保护和过度干涉等问题妨碍了孩子自主性和独立性的形成。学校教育中存在的学历主义等教育病理带来激烈的考试竞争,校园欺凌、不登校等问题愈演愈烈,蛰居人数随之增多。从校园欺凌到不登校,从不登校到蛰居,青少年们逐渐走向自我封闭。


第二,蛰居问题是青少年社会化中断的突出表现。青少年社会化的过程是通过学校、家庭、同辈群体等社会教化机构完成自立的过程,既包括经济的自立,也包括人际关系、挫折应对能力的培养。战后日本社会转型中,伴随着社会私性化和个人化的不断发展,从家庭到学校,从价值观到生活方式等与青少年社会化密切相关的社会文化环境都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一些青少年在正常的社会化中断或受挫后,切断了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联系,丧失了与社会环境的互动和人际关系,逐渐出现了沟通困难和社会化障碍,最终走上蛰居之路。


第三,蛰居问题的本质是人际关系危机。蛰居并非单纯的空间上的闭居,其回避的是人际关系,实质是对社会交往的恐惧以及人际交往与沟通能力的缺失。战后日本伴随着城市化、社会私性化、家庭结构变迁带来的人际关系危机是蛰居问题的本质。蛰居者不仅无法自立,其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因回避社交活动、拒绝与人交往引发的人际关系危机。


该书根据大量日本文献资料和统计数据,在对中日两国的先行研究进行全面梳理的基础上,对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其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以社会史为研究主线,区别于国内外先行研究中较多的精神分析、实证研究,从战后日本社会变迁中探寻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因素,进而了解当代日本社会发展历程及存在的问题,为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及日本社会发展史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


第二,青少年蛰居问题十分复杂,研究方法也因学科的不同存在差异。中国学界主要从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等视角进行探讨,鲜有历史社会学方法的运用,相关理论和体系还未确立。日本的青少年蛰居问题研究多从精神医学、心理学、教育学和社会学视角开展研究,同样缺少对历史社会学研究方法的关注。该书从历史社会学视角,综合运用社会变迁和青少年社会化等理论,结合历史学、社会学、教育学及心理学等相关学科的研究方法开展多学科相交叉研究,创新了该问题的研究方法。


第三,该书以战后日本社会变迁为背景,在宏观论述战后日本社会变迁中蛰居问题产生的社会文化根源的同时,对蛰居问题的概念、实态、类型、特征及对策等问题进行了微观分析。

 

 

《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的作者已经关注到我国青少年问题,指出日本青少年蛰居问题的严重性及其应对举措对我国具有一定的警鉴作用。蛰居问题虽然发端于日本,但并不是仅存于日本的社会问题。继日本之后,韩国等东亚国家的蛰居者有增多趋势,欧美发达国家也存在类似蛰居状态的青少年。我国正处于经济高速增长后社会问题比较突出的历史转型期,类似日本青少年蛰居现象也已经萌芽。最近,城市“蹲族”“躺平族”群体在不断扩大,并成为社会热议的话题,其表现出的自我逃避、自我否定、生活颓废、失去目标等特征与日本的蛰居族有相似之处。这种消极的、无欲无求的生活状态与传统的人生发展轨迹相背离,看似与世无争,安于现状,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是焦虑的、迷茫的、无助的、不安的,“蹲”得越久,“躺平”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丧失自信与努力的意志。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现象在年轻人中竟然引起共鸣。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日本蛰居族出现之初,社会与家庭很少有人给予足够的重视,都抱着静静等待蛰居者回归的想法。然而,事实证明没有外界的援助,蛰居者很难从蛰居状态中走出来,蛰居的长期化问题日益凸显,这是应该汲取的教训。如何处理我们已经出现的与日本相似的社会问题?《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的出版可谓恰逢其时,为我国应对相关问题提供一些可资借鉴的经验。作者的用意在于提醒有关方面,应吸取日本蛰居问题不断恶化的教训,在“蹲族”“躺平族”等现象萌芽之初就给予足够重视,不能任其发展,否则就会造成青年人丧失进取精神,脱离社会,这是本书的现实意义所在。


《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一书的作者多年致力于日本青少年问题研究,已有相当好的研究积累,该书是作者多年来有关这一问题潜心研究的结晶之作,是一项在选题、研究方法和研究内容等方面都具有创新性的研究成果,对于深入了解当今日本社会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及现实意义,值得充分肯定。当然,由于青少年蛰居问题涉及的学科领域比较广泛,作者在运用社会学、教育学和心理学等多学科相交叉的研究方法上,以及对青少年蛰居问题的理论分析上还存在着不足之处。尤其是在当今日本,蛰居问题已经呈现出中高龄化趋势,即已经不仅仅是青少年问题,前述斋藤环所说的日本即将进入“蛰居长寿社会”绝非危言耸听,这方面的问题作者还没有足够的注意。希望作者继续跟踪蛰居问题的进展及日本的应对举措,同时对我国存在的相关问题给予更多的关注,并提出切合实际的解决方案。


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和民族的希望,肩负着国家发展、民族复兴的重任。青少年能否健康成长、成才,事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的前途命运,故各国都十分重视对青少年的培养教育,努力为其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愿通过《日本青少年蛰居的社会文化透视》一书的出版,促进学校、家庭、社会进一步关心青少年问题,关爱青年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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